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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不清楚?戴上眼镜吧!


听不清楚?戴上眼镜吧!

一位教学用心的南部高中老师,写了一封情意真挚的信给我,希望我能去跟他们学校的学生谈科学、谈文化,也分享人生故事。她说他们学校位在南部较偏远的地区,资源很有限,也没有多余经费可以请讲师,但她经常会影印我的文章给学生读,学生都很喜欢,她保证他们是一群有着「好奇若渴心灵」的学生。我走进教室,每个学生都瞪大眼睛好奇的看着我,但我一眼望过去,一百多个学生当中,竟然一半以上都戴着眼镜,加上有些女生戴隐形眼镜,因此有将近三分之二的学生都近视,而且看他们镜片厚厚的,度数还真不浅哩!是背书背书、考试考试,让他们的眼睛每天都过度使用,还是电脑萤幕上的游戏,闪来闪去的字、数、画、色、光,把眼睛折磨得未老先衰呢?我不得不感叹,文明的代价显现在人类身上的,竟然是越来越凸出的眼球曲线!

看着这幺多副眼镜挂在学生们的鼻梁上,我一面感伤文明病的氾滥,一方面又决定以眼镜为主题,当场进行一个小实验,让学生们亲身体验感官与感官之间,在不同运作的时段里又独立又融合的特性。我请戴眼镜的同学们把眼镜拿下来,要他们睁大眼睛看着我,听我唸一段课文,并跟着我的手势来反应。我一边读,一边又以手势比着,要学生们把眼镜戴上,隔一会儿,再比手势要他们摘下眼镜;再一会儿,戴上去;一会儿,再拿下来,又一会儿,再戴上去。然后,我停止唸课文,问同学们戴着眼镜和不戴眼镜的差别是什幺?不约而同的,大家都说没戴眼镜时,课文听不清楚,而眼镜一戴上,老师唸课文的声音就清清楚楚的,一点也不模糊!

我一一问过参加小实验的同学们,确定每个人都有同样的体验,然后问他们这个现象的原因何在?有一位同学很快举起手,说:「视觉模糊,听觉也跟着模糊了!」我称讚这位同学:「很好,你点出了因为视觉模糊,所以听觉也会跟着模糊之间的表面关係;但你的回答,只说明了现象本身而已,并没有说明两个不相干的感觉系统,为什幺会出现彼此影响的结果呢?换句话说,你(眼睛)看你的,我(耳朵)听我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的路不好走,又干我什幺事?如果有家长来对我说,他的孩子听不清楚,而我却要他的孩子去配副眼镜,这位家长一定觉得真是岂有此理,认为我是个不适任的老师!」

学生们听完我这番话都笑翻了,有调皮的学生还说他老爸一定会骂我有毛病,怎幺会想出这个「戴上眼镜来增加听力的『馊主意』」。我让学生们安静下来,告诉他们,很多生命的现象其实都不是单一面向的感官直接表现,而是好多个不同面向的感官在整合后的产出,而整合是需要认知资源的。这些不同面向的感官输入,开始的时候是独立运作,只能应付简单的感觉分辨(如声音高低、男声或女声、本国话或外国音调等),也不太需要动用太多的认知资源,但听懂课文需要理解力,就要动用较多的认知资源。近视的人,眼镜一拿下来,眼前一片模糊,就必须动用心力去「看」清外面的事物,因为看不清楚,只有用「猜」的,而猜是要动用更多的心力的。人的认知心力本来就是有限的,视觉占去了大部分,剩下的要去理解课文的心力就不够了,所以戴不戴眼镜会影响听力的现象就这幺产生了。套一个数学公式,那就是1(良好的听觉)+0(模糊的视觉)<1。也就是说,0本来是不相干的,但涉及资源分配,就会产生干扰作用了。

我看看学生们的眼神,大部分的同学是听懂了,但有些仍然皱着眉头,我就请了其中一位到讲台前,让他在台前慢慢来回走动。我叫他继续走动,不要停下来,并在走动的同时回答问题。「10+20等于多少?」他很快回答「30」,没有停下来。我再问他「63×4等于多少?」他迟疑了一下,脚步缓了缓,但仍然没停下来,回答「252」。我让他再走几步,然后问他「24×12是多少?」他一脸紧张,脚步停下来,站在原地等了半天,说「288」。答对了,全班同学给他鼓掌,但我问他,为什幺要停下来?他说他不能不停下来,否则无法专心计算。他抬头看着我,说:「老师,我懂了!简单的计算不必动用太多心力,也就不影响自动化的来回走步,但複杂的计算必须动用大量心力,连习惯化的脚步都不得不停下来!」

看着学生们在亲身经历过两个不相干系统的干扰效应之后,学习的兴致显得很高,我把握机会进一步阐述:「两个不同感官在各自运作的过程中,遇到需要整合的时候,并不尽然只有资源竞争的干扰作用,有时候也会有相辅相成的加乘效果!」也就是说,你没有的讯息,我刚好有,而我没有的讯息,你却非常丰富,因此各自一点点的讯息都会因对方的肯定而很快完成侦测、辨认的作业,达到1+1>2的结果。但如果两种感官的讯息同时存在,却对单一感官的功能没有增强的作用,那幺一定是两者所提供的资讯有太多重複的部分,造成1+1=1的结果。

此外,最近有一个实验结果也很值得注意。美国加州理工学院的一群研究者要求受试者在电脑萤幕前做一个视觉侦测的作业,这个作业很简单,萤幕上会出现两次满布光点的画面,其中一个画面的少数光点会朝着同一方向移动,受试者要很快的指出哪一次的画面是含有同方向移动的光点。研究者发现,在做侦测作业的同时,如果有不相干的声音从一边流动到另一边,会使受试者侦测光点移动的功能变得更好,而且当声音移动的方向和光点移动的方向一致时,增强的效用更是明显。这等于告诉我们,和视觉侦测作业毫不相干的声音移动,竟然会因为移动的方位恰好和萤幕上的光点一致,就使视觉侦测的能力增强了,达到了0(不相干的声音移动)+1(视觉的侦测能力)>1(视觉的侦测能力)的效果。

我在白板上写下了不同感官交流的数学公式:1+0<1,1+1>2,1+1=1,和0+1>1,要学生们就这四个公式所代表的意义举例说明,做为寒假作业。我以为他们会鼓譟抗议,想不到,同学们觉得今天上了一次非常棒的课,个个摩拳擦掌,预备在假日中身心五官全部投入,达到1+1+1+1+1+……=∞的效果!我的情绪也跟着亢奋起来,被学生热情求知的气氛所感动,眼眶有些湿润,不知不觉的把眼镜拿下来擦拭一番。忽然间,听到后排好多位学生叫着我的名字,但听不清楚他们七嘴八舌说些什幺,我戴上眼镜,问:「你们刚刚说什幺?」只见他们鬼灵精怪笑了起来,大喊:「曾老师,We got you!」

摘自《在意识的繁花里漫步》

听不清楚?戴上眼镜吧!

数位编辑整理:陈子扬
Photo:pixabay,CC0 Licen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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